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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高的小茶馆 ，作者：老高的小茶馆
前几天跟一个哥们儿喝酒，喝到半夜。他以前创过业，小公司赔了，现在干运营。喝到第二瓶啤的，他突然敲桌子，很轻，但是很快。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过了会儿说，你知道那种滋味吗，就是坐在别人的车里，手里没方向盘，脑子一直在模拟转弯。
给他倒了一杯。我其实不太懂。我没创过业，我招过人，也踢过人。
但说实话，创过业的来找我，我第一个反应确实是头疼。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打工的椅子装不下。
去年招的那哥们。985，大厂出来的，烧了七百多万，黄了，回来找工作。面试时候产品思维好得离谱。问他为啥回来，说太难了，想稳两年。我说行，来吧。
第二周出事。会上产品经理讲增长方案，问他什么看法。他说不好。我问怎么不好，说方向本身有问题。啪啦啪啦十五分钟。那个产品经理脸红了。会后找他，说以后私下说。他说场合不对他明白，但产品确实有问题。我说数据还没出来。他说没出来他也知道。他说直觉。
后来明白了，他不是没礼貌。是忍不住。坐在后排，手里没方向盘，脑子在模拟转弯。忍了四周，手痒了。第五周走。临走说，哥你对我不错，但我坐不住。
还有一个朋友，开火锅店的。以前三家店，疫情一来借条打了一整本，全没了。帮他推简历，找了个运营。他说没想到自己会为一个月一万五让别人面试他。
第一天上午十点到的。行政问怎么这么晚。说以前都这样，早上复盘数据。行政说每周写周报。他愣了，周报？每周都要写的？行政说是的。他笑了。那种笑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中年男人被命运开了个玩笑之后的笑。
后来打卡，连着迟到四天。我打电话说这样不行。电话那头他的手在敲桌子。他说我知道。挂了。自己走的，没打招呼。微信上留话：你的建议我都听进去了，但我发现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是这样的人。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懂。只能说，有些人就是没法从一个状态进入另一个状态。像让一只成年猫学会用公共厕所。可以训练，但骨子里不喜欢。我理解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但我待久了，不喜欢三个字在心里已经好久不出现了。
还有个朋友，招过一个销售总监。创过业的，便宜，比市场价低将近一半。以为省了。三个月业绩翻了一番。高兴，准备涨工资升职。辞职报告来了。自己开了家公司，客户还是原来那些，带走三百多人。
喝得烂醉。说本来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以为中年人会更渴望稳定。其实跟年纪没关系，主要是看创业的心火还在不在。
从此之后招人加一条，创过业的，不签竞业协议别来。协议写了十页纸。买便宜药，之后付更多。他自己说的。
再说我面过的一个。各方面都挺顺。最后问怎么看我们公司。回答了不到五分钟，每一句都在拆结构性缺陷。为什么VP位置上坐了个人应该在前线打仗而不是在办公室里看表，为什么销售和运营之间信息传递慢了两周以至于客户反复取消订单。都对。意外的是他说出来的方式。坦荡。仿佛不是来求职的，是来评估公司的。没给人留余地。老板们非常非常非常需要余地。
你知道我有时候在想什么吗？也许不是他们不适合打工，是打工这个体系本来就是畸形的。但他们既然回来了，就得在这个畸形体系里活下去。不公平。但没有办法。
做HR的朋友，在一家大公司待了八年。问她看到创过业的简历第一反应是啥。想都没想，头疼。一百份简历，十五分钟读一封，需要标签。学历、公司、精神状态。创过业的精神状态属于待查。没时间查。待定区。实在招不到人再捞出来看看。
以前招过一个运营经理，大厂加创业背景。头两个月还行。第三个月嫌流程太慢，嫌决策太怂。团队一开始听听，后来不听了。不配合。你让他干啥他都觉得浪费时间。五个月后走了，顺手带走两个核心员工。从那以后再看到创业经历，扔进待定区。
有个大学生，在学校搞了个校园电商，自己做的。毕业去面大公司，老实交代了。没录上。猎头告诉他，面试时千万别说自己创过业。问为啥。说用人单位眼里就是不稳定的标签。标签一贴，别的不用看了。冤吗？在学校做点小生意又不影响上班，但企业不管。沾过创业两个字，脑门上盖了个不安分的戳。
知乎上也有HR说，创过业的回来找工作怎么了，又不是犯罪。有，但太少了。大部分HR的心态一个字：困。觉得这人底子好，谈吐老练，综合素质高一截。但怕你不稳定，怕你不听话，怕你来当卧底。不安分三个字一贴上，基本凉了。
前几年公司扩张，要招市场总监。来了一个，之前自己开过公司，做得还行，后来倒了。面试聊得很近，对品牌的理解排得上号。心里已经偏向要他了。结果合伙人把我拦下来，说这人是来给自己打工的。你开他一万，他干十万的活，心思不在这儿。
后来没用他。再后来听说他又创业去了，做得还行。后悔吗？不后悔。是可惜。要是在我公司能沉下心干两年，位置低不了。可他不行。骨子里就不是安心打工的人。
讲到这儿我突然想起来，去年面试过一个人。四十岁左右，创过业，公司被收购之后拿了笔钱，在家歇了一年。来面试时说想买辆车上班，发现长期不开车，自己连车都不会开了。边说边笑。那种笑也不是自嘲，就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个话说到了一个面试官前面。我看着他，不知道这个细节跟面试有什么关系。他自己也想了想，说好像没什么关系。然后我们都笑了。最后他没来。原因我不知道，可能是录了别的地方，也可能是回家想了想觉得我这个公司太傻。这件事告诉我什么？什么都没告诉我。就是一件无聊的事。
扯了这么多，你问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日子得过，饭得吃，这个不用我教。但我确实见过一些后来活下来的，也见过一些自己把自己逼死的。
活下来的那个，是我们公司的前员工，出去创业两年赔了，回来重新做运营。他做过的唯一一件不同的事，就是在简历上没写"创始人"，写了"业务负责人"。面试官问他具体什么业务，他说获客和转化。面试官很满意。干了三年，混成了部门二把手。我问他，那时候不写创始人，心里难受吗？他说难受。但是写的话连面试都拿不到。我问你打算写一辈子业务负责人吗？他说写到忘记为止。这个"忘记为止"的"为止"是多久，他也不知道。也许是一辈子。也许是下一家公司他就写了。无所谓了。
另一个没活下来的，是我朋友的朋友。还没四十，出去折腾了五年，回来找不到任何对口工作。试着投了三个月简历，只收到过两家面试。第一家聊到一半问他能不能接受单休，他说以前我一个月都不休息。面试官笑着说那跟我们没有关系。第二家聊到薪资，他开了两万，对方说最多一万二，试用期八千。他出门之后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没有发动。后来他直接把简历从招聘网站上全删了。现在在帮别人看店，看的是一家便利gongzuo店，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我有一次路过进去买东西，看到他蹲在柜台后面吃泡面。他没抬头看我，我也没叫他。买完烟我就走了。
这就是我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的东西。不是一个建议，不是一个思路。就是两件发生过的事。一件是有人藏住了，一件事是有人没藏住。藏起来不等于认输，没藏住也不等于失败。有时候就是运气，有时候就是当时有两家公司同时offers而另一家更傻逼。所有的书都不会告诉你这一点，但我告诉你，就是运气。而且承认运气这个事实是非常非常难的。尤其对于创过业的人来说，因为他们被训练过相信一切都是可控的。
我还有一个偏见。我觉得创过业的人回来之后绝对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那些从来没有创过业也没有在大厂混过、简历上什么都没有的中年人。但他们不在我们今天讨论的范围里。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就当说一句多余的话。
前几天我一个朋友问我，你自己招人这么苛刻，如果你的孩子也创过业然后回来找工作，你希望他也被人嫌弃吗？我讲了一句特别不真诚的话。我说那得看他是哪种。其实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他跟我一样干中层管理干到四十出头再想创业，失败了回来，那会被嫌弃吗？会的。那是十九条重生之门被打通了但最后没进去的人。这种想法让我不太舒服。
做到现在，说几句我已经不知道怎么组织的话。可能不是建议，就是觉得说出来比不说出来好受一些。你创过业，还是想回来的。你来了，坐着，被人管。那种被人管的感觉一开始像病，后来像药。中间有一段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不是老板了，你也不是单纯的小员工。你是一个待定义的身份。这个待定义的过程比穷更难受。穷是确定的难受，这种是不知道往哪使劲的难受。
我见过有人说这个过程叫去老板化，叫脱敏，叫职业心态重建。每一个词都让我觉得恶心。这不是重建，这是把自己切下来一块然后看看能不能在新的模具里长圆。有人长圆了，有人边角永远凸出来，卡住。
没有结论。我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印象。火锅店朋友后来去了一个做餐饮供应链的中厂，干了两年，现在跳槽到一家更大的公司，管一个区域。他跟我说挺开心的，因为事情简单。我问他简单是褒义还是贬义，他说不知道，但就是简单。
那个在大公司做HR的朋友上个月离职了。干了八年之后跳槽去了一个小一点的互联网公司，做人事总监。我问她为什么不在大公司接着干。她说因为大公司的标签系统太完善了，她觉得自己也被标签化了。我问这跟创过业的人有什么关系。她说没什么关系，就是突然想起来的。我觉得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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