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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有云,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鲲长啥样?凡人没见过。但在黑龙江的冷水中,却有着神奇的大鱼,曾与恐龙共存,这就是鳇鱼。鳇有多大?可谓“一锅炖不下”,大者数米长、千余斤,号称“淡水鱼王”。
黑龙江流域因独特的自然地理环境,孕育了源远流长的渔猎文化。东北冷水中还有哪些奇鱼?中国渔猎文化源流何处?祖国北疆藏着哪些特色文化密码?“棒打狍子瓢舀鱼”盛景因何再现?御风逐波探鱼,答案自在江河中。
水中活化石
中国东极,小城抚远。积雪春融,江畔清沟内鱼翔浅底,成千上万的野生江鱼群聚,像潮水一样在清澈的水中扎堆游动,俯瞰宛若一幅流动的水墨画,又似一整条跃动的无边巨鱼。“瓢舀鱼”,这一刻不再是遥远的东北民谚,而是眼见为实的奇景。
《庄子》中“鲲”化“鹏”的画面,是自古以来人们渴望亲睹的神话。虽当下AI技术奇巧,但生成的各色鲲鹏造型,总感觉缺了只可意会的神秘朦胧美。直到有网友在山东拍到万鸟翔集,鸟浪在水面上不断变换阵形,如同大鱼遨游天空,人们才惊呼读懂了庄子《逍遥游》中的独有浪漫和东方美学。
有时,耳听并非为虚,眼见亦未必为实。比如“北冥”,有人说是今天的贝加尔湖,也有人说那只是庄子脑海中的哲学意涵。所以,《辞海》中“鲲”的解释,既有古代传说中的大鱼,又有《尔雅释鱼》:“鲲,鱼子。”从最大到最小,一念之间而已。
黑龙江,古称“黑水”,满语称“萨哈连乌拉”,“萨哈连”译为“黑”,“乌拉”是“江”的意思。虽然江里看不到“鲲”,但却有“鳇”。
《辞海》记载,鳇鱼古称“鳣”,外形和鲟鱼相似,但个头更大,在我国多分布于黑龙江流域。《诗经周颂潜》中写道“有鳣有鲔,鲦鲿鰋鲤”,这篇关于周天子以各种嘉鱼献祭的短歌中所提之“鳣”,即指鳇鱼。《尔雅释鱼》曾载“鳣”,古人注疏“似鱏而短鼻,口在颔下,体有邪行甲,无鳞,肉黄,大者长二三丈”。“鱏”,则是鲟鱼的古称,“长鼻鱼也,重千斤”。
游客在抚远市鱼文化体验馆内参观,鳇鱼从头顶巡游而过。新华社资料图
三国时期学者陆玑,把《诗经》里出现的动植物考证个遍,所著《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记载,“鳣出江海,三月中从河下头来上,形似龙,锐头,口在颔下……大者千余斤”。可见,鲟鱼与鳇鱼,虽同属鲟科、形体相似,但鳇鱼明显要更大,古代也被称为“牛鱼”。有时,两者又被并称为“秦王鱼”。《金史地理志》云:“旧岁贡秦王鱼。”有研究认为“秦皇鱼”“秦王鱼”乃鲟鳇鱼“音之讹也”,跟秦始皇没半点关系,也有民间传说是其死后所化,众说纷纭、难探宗源。
在中国古代江河中,包括白鲟、中华鲟、史氏鲟在内的各种鲟科鱼类曾广泛分布。黑龙江鳇鱼,学名达氏鳇,属黑龙江流域特有鱼类。达氏鳇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作为淡水底层的顶级掠食者,主要栖息于大江夹心子等水流稍缓、砂砾底质的地方,喜分散活动,吞食量极大,有文献记载可活百年。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所辖同江市八岔村志记载,当地渔民1972年曾捕到一尾,重达1300斤。
黑龙江鲟鱼(史氏鲟)与其最明显的区别是,口小、口唇具有皱褶,形似花瓣,鳃膜不相联结,吻的形状有很大变异,有的呈锐三角形,有的像矛头。口前方有两对须,横生并列,吻的腹面、须的前方有七个疣状突起物,故又名“七粒浮子”。由于鲟鱼和鳇鱼产卵条件相似,又自然出现了天然杂交的情况,特征介于二者之间,于是出现了安能辨我是“鲟鳇”的趣象。
走进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所辖抚远市的三江自然生态馆中国冷水鱼博物馆,巨型透明水族缸里齐聚着黑龙江流域特有的各色冷水鱼类,最为震撼的是一条条鲟鳇鱼,像潜艇一样从游人头顶掠过。笔者曾见过一条成年鳇鱼标本,虽已仅余皮囊,但雄霸之气斗射,身长足有渔船大小,一人不能合抱其头颈,叹为观止。
亘古渔猎史
东北渔猎史,也是一部中华文明传承融合史,白山黑水间的渔猎文化“越早越精彩”,成为中华民族基因库的重要源头组成之一。
中国餐桌文化中“第一个动筷吃鱼”,代表着尊贵,吃头、尾、眼等部位和朝向也各有讲究,而古人最早食鱼却是代表着敬畏自然的智慧。相传,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首伏羲,模仿自然界中的蜘蛛结网制成渔网,教授先民捕食河鱼。《周易系辞下》记载:“古者包牺氏(伏羲)之王天下也……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
有明确文献记载的食鱼史,可追溯至周代,《诗经小雅六月》有记:“饮御诸友,炰鳖脍鲤。”其中“脍鲤”,即生鲤鱼片,可见中国人才是吃“鱼生”的老祖宗。《礼记内则》详细记录“脍,春用葱,秋用芥”,连调料都说得明明白白。
由此,打开了朵颐之门,也让各种人和鱼的典故经久不衰。《诗经小雅南有嘉鱼》记载鱼酒欢歌,“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诗经陈风衡门》则对“美鱼”和“美女”有了标准,“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
庄子乐鱼到极致,“大鱼”更是“见”得不少。除了《逍遥游》借鲲鹏寓志,还在《任公子钓鱼》中讲述“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虽“期年不得”,但终于“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告诉我们欲达经世大道,要胸怀远志、超脱功利、耐得住寂寞。他与惠子的“濠梁之辩”,让“非鱼非我”成为后世谈论“请循其本”的经典。也许,庄子既知“鱼之乐”的内心愉悦,更知“食鱼之乐”的口腹之美,否则不会“钓于濮水”。
孔子喜得子,被鲁昭公赐鲤鱼一尾,儿子因此取名“孔鲤”。他在楚国留有“孔子祭鱼”典故,向老子求教时又得“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的鱼寓指点。孟子,虽然选了“熊掌”,但也深知所欲“鱼”的美味。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只因不食嗟来之食,舍生取义、不失本心。
传说中“姜太公钓鱼”虽直钩无饵,但最终钓得周文王这条“大鱼”。究竟谁是鱼?历史上经常反转。《史记》记载,春秋时期专诸刺吴王僚,不仅苦学“烤鱼”技术,还将匕首藏于鱼腹。一向谨慎的吴王僚作为“老吃家”,没死于河豚之类的极鲜毒鱼,却因喜好一口“鱼炙”,成为别人刀俎上的“鱼肉”丧命,实在令人感喟。
不过,也有不少人,因一口鱼肉得救。《韩非子》记载鲁相公仪休拒鱼典故,他因爱吃鱼而拒绝别人送鱼,担心吃人嘴软,把“受鱼”与“丢官”相连,就像把蚁穴与千里堤溃相关联,是因廉政而自救的典范。鱼,曾是古代“硬通货”,齐国孟尝君门客冯谖因“食无鱼”弹剑而歌,几次提升待遇后助孟尝君“无纤介之祸”。秦末,陈胜吴广将“陈胜王”丹书帛塞入鱼腹,以图起事自救。
屈原“宁赴湘流,葬于江鱼腹中”以求“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白,王勃登滕王阁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中观渔舟唱晚,李白爱吃鱼脍,有“呼儿拂几霜刃挥,红肌花落白雪霏”,白居易借送友抒志有“秋风一箸鲈鱼鲙,张翰摇头唤不回”,苏轼赠高僧有“何必言法华,佯狂啖鱼肉”,范仲淹风波眺舟有“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辛弃疾往事沉沉、闲管兴亡中有“别浦鱼肥堪脍,前村酒美重斟”……
以鱼为比、以鱼起兴、以鱼寓意,鱼文、鱼图、鱼符、鱼镜、鱼服、鱼饰、鱼俗、鱼谚等深深烙印在中华民族的记忆里,演绎成中国千姿百态的鱼文化。考古显示,旧石器时代,位于北京距今约3万年前的周口店山顶洞遗址,出土了穿孔鱼骨,表明山顶洞人已利用鱼类资源。
中国地域辽阔,不同地区的渔猎文化呈现出不同风貌。在北方的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嫩江、牡丹江等江河,古代渔猎历史同样悠久。1930年,中国考古学家梁思永首次在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境内的昂昂溪五福遗址进行考古挖掘,出土石器、陶器、骨器等文物标本数百件。昂昂溪文化遗址距今5000—7000年前,与黄河流域农耕文明等并行1两等于多少克,是东北地区最重要的古人类活动遗址之一,被确定为中国北方新石器文化突出代表。
昂昂溪,蒙语和达斡尔语意为“狩猎场”。昂昂溪文化遗址是第三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地处松花江、嫩江汇流处沼泽地带沙岗上,多个遗址和遗物点陆续出土的鱼骨、鱼镖、鱼叉等,进一步证明当时中国北方古先民“靠水吃水”以渔猎为生。
新开流遗址,作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位于黑龙江省鸡西市所辖密山市大、小兴凯湖之间新开流以东1.5公里的湖岗上。“新开流”,意思就是两湖之间新开的一道水流。新开流遗址,距今约6000—7000年。1972年,黑龙江省文物考古工作队发现遗址并进行挖掘,出土大量以鱼鳞纹、网纹、波纹为特征的陶器和以渔猎工具为主的石器、骨器、牙角器等,包括切割鱼肉的石刀、投射鱼兽的石镞、骨制的鱼镖等,描绘了中国古代肃慎人“逐水而居、以渔为生”的生活方式。
尤其是考古发现的10座渔窖和骨制鱼鹰头等,证明这些先祖已并非简单地“靠天吃饭”。无论是春季利用鱼类洄游下网,还是冬季凿冰网捕,或是驯养鱼鹰捕鱼,他们有了更独特的生产智慧和生存方案,深刻把握了季节性捕猎的精髓,也有了应对严冬的储备技能。
有研究认为,旧石器时代晚期,由华北平原追逐野兽而来的远古猎人,在黑龙江地区留下了早期人类活动的足迹。距今约6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他们中的一部分定居下来,并逐渐按照血统形成东部的肃慎、中部的濊貊、西部的东胡三大族系,起自先秦贯穿东北古史,三族后裔建立了北魏、辽、金、元、清五代王朝,在中华民族融合史上留下了足迹。
《竹书纪年五帝纪》记载,肃慎者,虞夏以来东北大国也。夏商周之际,黑龙江地区诸族朝贡中原的记载不绝史册,“息慎(肃慎)氏来朝,贡弓矢”,即“楛矢石砮”。周朝“肃慎……吾北土也”,将其列入领土版图。
自古以来的封贡关系,稳定了祖国北疆。朝贡赏赉制度密切了南北交流,也形成了一条“冰雪丝绸之路”。这条路蜿蜒曲折数千里,将丝绸、陶器等物品由中原经过山海关运至黑龙江流域,再由海路到达朝鲜半岛、日本列岛以及如今的俄罗斯东部(萨哈林岛等地),因冬季被茫茫白雪覆盖而得名。据传冰雪丝绸之路到唐代才初具雏形,辽代的“五国鹰路”、宋代的岁币贸易皆取道于此,浓缩了黑龙江地区朝贡贸易、文化交流、交通军事等辉煌篇章,促进了黑龙江流域文明与中原文明融合。
这条路也见证了中华大一统王朝对边疆少数民族的治理之智。清朝的“赏乌绫”制度就是固边黑龙江流域的措施之一。赏乌绫,又称赏乌林、穿官,“乌绫”满语意为财帛,是清朝(后金)对东北边疆鄂伦春、赫哲等渔猎游牧民族实行的一种以貂皮为媒介的贡赏制度,通过编户确立户籍,规定每户每年缴纳貂皮,朝廷则回赐丝绸、锦缎、布匹等物品,先有贡才有赐、赐多于贡。这种“朝贡纳貂”和“赏乌绫”的恩威并施,不仅赢得了“大一统”的态度认同,也为边民提供了稳定的必需品来源,促进了冰雪丝绸之路的兴盛和多民族融合的边疆繁荣。
有人说,黑龙江作为亘古荒原和流放之地,没什么文化可言,这是根深蒂固的误读。据最新版《黑龙江通史(先秦卷)》统计,现黑龙江省辖区发现的旧石器时期和新石器时期遗址共有424个,夏商周时期遗址共有124个。黑龙江省考古研究所副所长李有骞介绍,黑龙江的文化可谓“越早越精彩”,肃慎、东胡和濊貊三大族群及其后裔在中华民族融合过程中写下了璀璨多彩的篇章,是中华文化传承的重要组成部分,目前还有大量古文化遗址等待挖掘研究。
千奇冷水鱼
黑龙江省位于祖国东北边陲,形似一只昂首高翔的天鹅,域内江河、湖泊星罗棋布,主要是黑龙江水系、松花江水系、乌苏里江水系、绥芬河水系等。北国风光,千里冰封,这些古老河流常年低温,多年平均封冻时间超160天,冷水鱼类资源丰富、奇珍万千,加之冲击形成的松嫩平原、三江平原、兴凯湖平原等多个平原,哺育了中国古代先民。
《盛京通志》记载:“黑龙江五月鱼车塞路”“达发哈(大马哈)鱼秋八月自海逆水入江,驱之不去,充积甚厚,土人竟有履鱼背而渡者”。《东方杂志》1910年刊登的《黑龙江渔业记》称:“松花江与嫩江,鱼族繁盛,有时拥逼上岸,江流为塞。”说法固然夸张,却可见冷水鱼之多。
“鱼贡”,是中国古代地方向皇室进贡鱼类的制度,包括鳇鱼贡、鲥鱼贡、松江鲈鱼贡、黄河鲤鱼贡、太湖银鱼贡、兴凯湖大白鱼贡、泰山赤鳞鱼贡等。鳇鱼贡,始于金代,清代鼎盛,鳇鱼与海东青(亦说“人参”)、东珠并称“贡中三珍”。顺治十四年(1657年),清廷设立“打牲乌拉总管衙门”,位于吉林乌拉街,专司鳇鱼等贡品采捕,与江南织造齐名。“打牲乌拉”一词脱胎于满语“布特哈乌拉”,意为“渔猎之江”,其中“打牲”为汉语,指渔猎采捕,“乌拉”为满语,意为江,专门渔捕旗人被称为“乌拉牲丁”,当时盛京、宁古塔等地皆产鳇鱼。
鳇鱼得名,取自“鱼中之皇”一说。捕鳇方法,春季用“滚钩”,秋季用“拦网”,冬季凿冰捕捞。作为软骨鱼,其肌间无细刺,鱼子(黑鱼子)、鱼鼻、鱼唇、鱼骨、鱼龙筋,正是鳇鱼最珍贵且美味所在,鱼肉则多用于炖土豆。
进贡的鳇鱼,捕获后暂养于江边专为其修建的“鳇鱼圈”,冬季用黄绫包裹,置于插“贡”字旗的特制马车,途经多个驿站运往北京,一路劳民伤财,最大的两尾称为“御览鲟鳇鱼”。《红楼梦》中,庄头乌进孝贡品单上就有“鲟鳇鱼”,可见其名贵。时至今日,由打牲活动直接衍生的历史地名仍在使用,如鳇鱼圈、珠子营等。
《黑龙江省志》记载,黑龙江省共有鱼类105种,名贵鱼类特产多,其中列举的四类为大马哈鱼(鲑鱼)、鳇鱼、鳜鱼(鳌花)、哲罗。黑龙江渔民口口相传的美味,则是“三花五罗十八子”。来自黑龙江省七台河市的奥运冠军王濛,在综艺节目中一句“小鲫瓜子往里一扔”,弄蒙了同游的辽宁、吉林东北老乡——明明是“鲫鱼”,咋就成了“鲫瓜子”?起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