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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憋在我心里一个星期了，今天必须说出来。我叫张秀梅，今年三十四，在老家县城的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工资三千二。老公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七千。这次去香港，是因为我中了个奖——商场周年庆，二等奖，双人香港七日游，不含餐不含门票不含小费，但是包来回机票和酒店。
中奖那天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香港啊，小时候看港片长大的，铜锣湾、尖沙咀、维多利亚港，那些地名一说出来就觉得高级。老公泼冷水说天上不会掉馅饼，我说这是正规商场抽奖，我亲眼看着公证处的人来的。
这事说来话长。出发前我特意做了攻略，抖音刷了好几天，看那些博主说香港哪哪都好，购物天堂美食之都，一百块的酒店又大又干净，三十块的茶餐厅吃到撑。我当时还信了，跟我老公说没事花不了多少钱。现在想想，那些博主怕不是收了钱吧？还是我跟他们活的不是一个世界？
第一天到香港是下午两点。机场确实气派，中央空调凉飕飕的，空气里飘着香水味。我拖着行李箱兴奋地出了机场，然后就被接机的导游塞进了一辆小巴。同行的还有另外六个人，都是内地过去香港必瘦站玩的。导游是个四十来岁的香港大姐，说话语速极快，普通话夹着粤语，听了半天大概意思是：今天的酒店在荃湾，你们自由活动，明天有购物行程。
到酒店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推开房门的瞬间，我以为我走错了。那个房间，说它是个房间都是抬举它。两张床并排贴着墙，中间过道大概四十公分，我老公站进去连行李箱都打不开。卫生间更绝，洗澡的时候人贴着马桶，马桶贴着洗脸池，转身都得喊着“注意避让”。就这，导游说这酒店在携程上标价一千二一晚。
我当时还在自我安慰：没事没事，寸土寸金嘛，香港就这样。
晚上出门吃饭，走在荃湾的大街上。七月的香港又闷又热，街道窄得两辆车错身都困难，两边的招牌伸出来快碰到对面楼。路上人挤人，每个人都走得飞快，我跟我老公中间被人流冲散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找了家茶餐厅，门口排着长队。我们等了二十分钟进去，菜单一看，一碗云吞面六十八，一杯冻柠茶二十五。我心想来都来了，点了一碗面一杯茶一份叉烧，俩人吃得小心翼翼，结账一百八。
但真正让我心态崩了的是第二天，导游安排的购物行程。
早上八点就出发，第一站是珠宝店。导游在车上就开始铺垫，说香港的珠宝都是免税的，比内地便宜三成，又说团费低是因为商家赞助，大家多少都要支持一下。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结果一到店里就被安排了。每个家庭配一个销售，全程贴身跟随，你不买东西她就一直跟着你，笑眯眯地跟你聊天，聊你老家哪儿的工作什么样的孩子多大了，最后话题总能绕到珠宝上。我看了最便宜的银饰也要一千多，就没买。销售的脸色当场就变了，转身就走，一句话不说。
中午回车上，导游开始点名，谁谁谁买了什么，金额多少。我们这团七个人，两对年轻情侣，一家三口带孩子的，加上我俩。最后统计消费金额，那俩情侣各买了一万多，那一家三口买了两万多，只有我们俩一分没花。导游笑着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哎哟，张小姐，你们这是来香港体验生活的呀？”
我老公当时就火了，要跟她吵。我拉住他说算了算了，别在人家地盘上找不痛快。
第三天换了个导游，去的什么手表店、巧克力店、药房。巧克力店卖的那种包装精美的伴手礼，一小盒两三百。药房里卖的各种药油药膏，推销员说对腰腿疼特别好，我老公开长途车腰不好，我想给他买一瓶，一看价签三百八。三百八我都够在县城买一箱膏药贴了，最终还是没舍得。
这三天购物行程下来，我们什么都没买。导游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最后直接不跟我们说话了。另外那几家看我们的眼神也怪怪的，好像我们占了他便宜似的。我知道这个团是低价团，靠购物返佣赚钱，但你看看我有没有那个消费能力——一个月三千二的工资，香港一碗面六十八，你让我怎么买？
第三天晚上回到酒店，我跟我老公说，要不咱别跟团了，剩下的四天自由行吧。老公说行，反正也跟不下去了。
你猜怎么着？自由行比跟团还贵。
第四天我们去了迪士尼。门票两个人一千二，里面随便一个热狗八十五，一个气球一百二，我跟老公两个人省吃俭用还花了两千多。那天下雨了，迪士尼的巡游取消了，烟花也没有，我们淋着雨在园子里逛了一天，我老公说这还不如长隆。我说长隆至少雨衣卖三十，这里卖一百八。
第五天去了铜锣湾和尖沙咀。铜锣湾的sogo我进去就出来了，一个普通的外套打完折三千多，我在县城买三百的都嫌贵。尖沙咀的海港城更是夸张，LV门口排队的人都撑伞排到街对面了，就为了进去买包。我看了一眼那个长队，想不通这些人为啥买贵的东西还要排队，更想不通为啥穷成我这样还要来逛街。
但铜锣湾有一条街倒是让我逛了一下午——就是那种卖小东西的店，钥匙扣冰箱贴明信片什么的。我给儿子买了几个纪念品，给婆婆买了盒老婆饼，给自己买了双鞋。鞋是在街边店买的，标价三百九十九，我还价到三百，那店员翻了白眼直接不卖了，我老公说算了三百九十九就三百九十九吧，别在这丢人了。
第六天去了太平山顶。缆车票两个人一百多，上到山顶那个观景台又要买票。我们没上观景台，在免费的步道上拍了照就下来了。说实话，从太平山看维多利亚港确实漂亮，摩天大楼灯火通明，璀璨得像另一个世界。我站那儿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香港真美”。其实我没说的是，美是美，但不属于我。
那天晚上我们回酒店，我老公算了一下账，从出发到现在，机票酒店虽然是送的，但我们自己花了吃饭、交通、门票、购物，不算那双鞋和纪念品，已经花了快两万了。我老公说要不咱提前一天回去？改签费多少？我查了一下，说改签要加一千八一个人。最后咬咬牙，还是待满了七天。
最后一天，我们的钱已经快见底了。早上在酒店把房间退了，把行李寄存了，然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走到一个天桥上，我忽然看到下面有个街市，卖菜的，卖肉的，人来人往很热闹。我走下去看了看，一把青菜十五块，比我们那贵了三倍。一个阿姨在跟摊主砍价，用粤语说“十文啦”，摊主说不卖。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十五块。
我站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挺心酸的。原来香港的普通老百姓也跟我们一样，买菜要砍价，嫌贵也舍不得。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都是给游客看的，真正的日子，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七天后我坐飞机回到了家。下了飞机，坐上大巴回县城，一路上看着车窗外渐渐熟悉起来的风景，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到家第一件事，我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一条鱼、一把青菜、一袋番茄，一共花了六十七块钱。我把排骨炖了，放了山药和玉米，端上桌的时候儿子说妈妈你怎么去了一趟香港瘦了这么多。
儿子说那你还去吗？
我说不去了，咱家这县城就挺好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手机里那些照片。迪士尼的城堡、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太平山顶的缆车、铜锣湾的霓虹灯。照片拍得很好看，但每一张背后都藏着一个标价——这张八十，那张一百二，这张花了我半个月的工资。我把照片看了两遍，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不是后悔，就是觉得那个词儿说得对——有些地方，只适合路过，不适合进去。香港是好，但是普通老百姓的香港，跟电视里的香港，不是一个香港。
第二天上班，同事问我香港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又问我花多少钱。我说四万多。她张大了嘴说你也太能花了。我说机票酒店是送的，就是花了个路费钱。
我没有告诉她，路费钱是我跟我老公攒了两年，本来打算给儿子报辅导班的。
也没告诉她，我老公回来后主动报了三天加班，说要快点把钱赚回来。
更没告诉她，昨天晚上我在抖音刷到一个视频，一个香港阿婆在深水埗捡纸皮卖，一车纸皮卖二十块港币。那个视频下面有人评论说“香港的纸皮比内地贵”，也有人说“阿婆住的劏房一个月四千”。
我想起第七天在那个天桥上看到的买菜阿姨，想起她犹豫的那几秒钟。
香港的月亮没有更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看月亮的地方不一样，心情就不一样。我在县城的天台上看月亮，觉得月亮照着我，也照着所有人。香港的月亮也照着那些在珠宝店一掷万金的人，也照着那个十五块的青菜都没舍得买的阿姨。
有些东西，不是风景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口袋里没钱，去哪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