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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3月6日，在新墨西哥州圣菲市的圣文森特医院里，乔治亚欧姬芙与世长辞，享年98岁。造诣极深的乔治亚欧姬芙，是美国绘画史上无可争议的领军人物。她和丈夫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都在美国现代艺术的发展和传播之路上起过举足轻重的作用。乔治亚欧姬芙曾住在新墨西哥州的阿比丘镇，那里也是她原工作室的所在地；1984年，她迁居至圣菲市。
欧姬芙韬光养晦的品行难掩其锐不可当的锋芒。20世纪的美国仍是男权社会，然而，欧姬芙这样一位生活隐逸的女艺术家却成了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自女艺术家玛丽卡萨特[1]之后，和任何一位杰出女性一样，欧姬芙充分向公众证明了一点：巾帼不让须眉，女人也可以同男人一样，在专业领域有所作为。
欧姬芙有着极强的重现和驾驭自然景物的能力，对色彩的捕捉和演绎异常敏锐，非同一般以画笔深情赞颂着她所热爱的新墨西哥州风景。她不仅以其鲜明的风格为美国艺术史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且为其他女性打开了一扇通往抽象、写意之作的大门。
意志坚决、勤奋聪敏的她，脑袋里总是装满了稀奇古怪的想法。她裹着毛毯在寒冷的黑夜里发抖，只为等待画一轮日出；她爬上梯子，只为更接近屋顶上方的那片星空；她穿着长袜在巨大的画布上跳来跳去，赶在颜料干之前为作品作最后的润色。1916年，欧姬芙在他人支持下于著名的“291艺廊”[2]开办画展，在艺坛初露头角，引起广泛关注。这所艺廊由世界知名的摄影家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创立。作为业界先锋，他一直在推广新兴的现代艺术。
此后，欧姬芙便一跃成为焦点人物。她勇于尝试，题材大胆，且十有八九都可成功。不仅用色耀眼夺目，主题意蕴丰富、令人称奇，还时常在作品中融入对女性的暗喻，引发欣赏者的视觉刺激。
她画过马的头骨，一朵粉嫩灿烂的墨西哥人造花别进马的眼窝处。她还画过其它动物的头骨、犄角、盆骨或股骨，它们或高悬于山尖，或横亘在连绵的山谷上，在明媚天空中闪耀着煞白的光——欧姬芙就是这样用画面对传统教条表达着无声的蔑视。当然，她笔下也不乏纽约的摩天大楼、加拿大的谷仓、十字架、巨幅的花卉和岩石等景物。
欧姬芙是个随性的人，常常是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卖多少画就卖多少画，而且还都能卖个好价钱。她打入了美国先锋艺术圈，并于1924年嫁给了这个精英团体中的核心人物斯蒂格利茨，还成为了他500多幅摄影作品中的主角。
“他为我拍了那么多照片，我都受不了了。”晚年的欧姬芙这样说道。而在旁人眼里，那些影像却是摄影史上最瑰丽动人的爱情诗篇。
盛年难再，美人迟暮。晚年的她，面容留下了岁月刻画的痕迹，高高的颧骨上沟壑纵横，然而她那坚定的言谈、无惧的口吻，以及对庸俗乏味的深恶痛绝，都使她散发出一种别样的饱经风霜的美。斯蒂格利茨离世多年后，欧姬芙为了描绘新墨西哥州的山脉和荒漠景色，于1946年离开了深爱的纽约。她再次给人们展示了一个“新鲜”的自己，成为了具有鲜明特色、惊人表现力和历史意义的艺术先驱。
欧姬芙有生之年从未停止过创作，受到的美誉也一刻未歇，更因其耐人寻味的性格而屡次被人提及、评述。她的画作如此变化多样，又如此别具一格；既不随波逐流、也不拘泥教条。得益于此，她才能引起纽约评论界的密切关注。
1970年，83岁高龄的欧姬芙在惠特尼美术馆[3]举办了个人作品展。这一展览震撼了纽约艺术圈，引来众多布莱希尔顿纽约评论家、收藏家、新生代学生、艺术家以及狂热追随者，他们这才发现，始终坚持 “画我所爱，爱我所画”的欧姬芙才是真正的先驱。
徜徉于惠特尼美术馆内，我们不难想起《纽约时报》评论家约翰卡纳迪的话：“欧姬芙炉火纯青、善于取长补短。从她的作品中，不难看出五、六十年代流行画风的影子。”卡纳迪还曾指出欧姬芙的这一点与克里夫斯蒂尔、巴奈特纽曼、海伦弗兰肯特尔、艾德莱茵哈特及安德鲁魏斯等人极为相似。
然而，那些被指有他人影子的作品，欧姬芙竟全部完成于1920年甚至更早。卡纳迪先生说：“（可她画这些的时候，）那些看似被她模仿的人要么还没出生，要么还正给母亲欣赏自己稚嫩的涂鸦呢。”
耄耋之年的欧姬芙依然埋首创作，从不会安于既得成就。除了新的绘画，她还发表了一部自传，以画作回忆并记录自己的一生。这部售价75美元的自传，刚一问世就被抢购一空。欧姬芙还参与制作了同名纪录片。该电影于1977年在WNET电台首播，并促成制片人佩里米勒阿达托荣获美国导演工会[4]奖。
独树一帜的画风
尽管欧姬芙与美国其他的现代艺术家风格相似，但令人称奇的是，在其他人都不免受到欧洲画派影响时，她的作品却难寻模仿的痕迹。1976年，评论家希尔顿克莱默在《泰晤士报》中这样写道：“在美国的个人经历是她艺术视野的核心，并使她挣脱了欧式画风的束缚。”他还指出，“虽然创作原型都是她生活过的地方的一景一物，但她的作品却总能表现出更广阔多元的地域。”
克莱默认为欧姬芙的艺术生涯“在美国的现代艺术界独树一帜”。从20世纪初斯蒂格利兹以新兴艺术震撼了纽约艺术圈，到现代艺术最终融入我们的社会文化——欧姬芙纵贯了整个现代艺术史。克莱默还写道，“她不仅是一位具有非凡创造力与表现力的画家，更是美国第一批现代艺术家中的经典代表。”
1887年11月15日，乔治亚欧姬芙出生于威斯康辛州森普雷里镇附近的农场上。她的父亲弗朗西斯加里斯都欧姬芙是爱尔兰裔，母亲叫艾达塔多。外祖父名为乔治亚塔多，欧姬芙因此得名；她的外祖父早年由意大利奔赴匈牙利，后辗转来到美国。
14岁那年，欧姬芙随家人搬至弗吉尼亚州的威廉斯堡。三年后，她于崔顿主教学院毕业。随即奔赴芝加哥，在芝加哥艺术学院进行了为期一年的学习，并与约翰范德普尔成了同学。巧的是，欧姬芙的祖母、外祖母都曾涉足绘画，她四个姐妹中有两个会画画，一个教艺术，她的哥哥则是个建筑师。
尽管年幼时的她对艺术家这个身份还没有明确的定位，但欧姬芙已下定决心要成为一名艺术家，她在书中这样写道：“没有什么比我看到的那些画更让我有做事的冲动了。”近十年的不得志并没有让欧姬芙气馁，她靠为广告商进行艺术创作和教学来维持生计，坚持学习和绘画。1907至1908年，她在纽约艺术学生联盟[5]求学；1912年，参加维吉尼亚大学的暑期课程；1916年，还就读于哥伦比亚大学附设的教师学院。
1912年至1916年间，她曾是德克萨斯州阿马里洛市公立学校的艺术导师，并于南卡罗来纳州的哥伦比亚大学及维吉尼亚大学任教。1916年，欧姬芙在西德州州立大学担任艺术系主任。
欧姬芙早年画作有一定的临摹痕迹，然而自从画技日臻成熟，她便突显出强烈的个人风格。她既不模仿20世纪初期的风格，也不迎合当下流行的品味，而是专注于自己的想法、大胆创作。
后来，欧姬芙有一次曾这样回忆道：“有一天，我突然对自己说：‘我无法住在我想住的地方，无法说我想说的话’。如果连自己想画什么都不能随心而为，我就真成了傻瓜了。”
欧姬芙有个朋友叫安妮塔普利兹，是她在哥伦比亚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安妮塔是一位为女性争取平等权利的拥护者，任美国妇女党[6]领导人。早在1916年，她就将欧姬芙的一组画稿及水彩作品拿给斯蒂格利兹看。
“终于有了一个为画而生的女人！”斯蒂格利兹一边看一边惊叹。他将欧姬芙的作品挂在他的画室，这个不知名的女画家便立即引起了世界轰动。
“梅布尔道奇卢汉甚至带了一群精神病专家来研究这些画，”斯蒂格利兹后来回忆道，“议论四起，人们讨论来讨论去，有些探讨还含沙射影地批评着这些画里的情色象征。”
当得知这一切，欧姬芙气冲冲地从德克萨斯州赶来，责备斯蒂格利兹未经允许就展览她的画作。然而斯蒂格利兹却极力说服她搬到纽约生活，放弃教书、一心画画。自那以后，他每年都要为欧姬芙举办个人画展。这一习惯一直保持到1946年他逝世之时。那时，他与欧姬芙结婚已有21年。
搬至纽约后，欧姬芙主要描绘纽约都市风貌和乔治湖[7]的景色。1929年后，她也在新墨西哥州进行了大量创作。丈夫辞世后，欧姬芙迁居到新墨西哥州的阿比丘镇，并在那儿定居下来。
欧姬芙之所以能名利双收，少不了斯蒂格利兹对她事业的悉心打理。
欧姬芙始终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打扮和创作。她有着清瘦的身躯、暗暗的肤色，深色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尽管从不浓妆艳抹，素颜却遮掩不住她顾盼生辉、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所流露出的激情。她喜欢穿黑色衣服，宽大而松散——对她来说，功能比时尚重要。
欧姬芙的作品曾在全美各大博物馆展出。仅纽约一座城市，就有诸多博物馆和著名的私人收藏家承办过她的画展，如大都会博物馆、惠特尼美术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等。而这其中还不包括她自己保留的大量作品。
欧姬芙不仅被选为美国艺术暨文学学会[8]和美国人文与科学院[9]的成员，还被多所高校授予荣誉学位。1971年，欧姬芙获得曼荷莲女子学院、哥伦比亚大学荣誉学位，1973年则被哈佛大学授予殊荣。
欧姬芙向来珍视阿比丘的安宁生活，但她也同样珍视这些荣誉。她来到东部参加授奖仪式，戴着学士帽、身穿学士服，和其他荣誉成员一起阔步入场，后安坐在台下，聆听着献给自己的赞誉。她在这一片盛赞中却显得颇为淡泊，任由他们将自己奉为艺术的丰碑。
回到阿比丘后，这座耀眼的“丰碑”又开始了平凡的日常生活。一天，一个名叫尚汉密尔顿的陶艺家敲开了欧姬芙的门，说明了自己的求职意向。此后，这名年轻的陶艺家便成了欧姬芙的得力助手兼秘书。他帮欧姬芙打理出书、录影等事宜；1977年，在纪录欧姬芙的电影中露面。他还陪同欧姬芙去了纽约和加州，并负责各项商业事宜。他们的关系异常亲密，甚至有二人结婚的流言传出。
1978年，33岁的汉密尔顿只身前往纽约，此行有两个目的，其中之一就是为斯蒂格利兹摄影展做最后的润饰——该展将于大都会博物馆举办，作品的主角是欧姬芙。汉密尔顿协助欧姬芙出书，并和她一起从大都会博物馆及维京出版社发布的照片中精挑细选，收录入册。
汉密尔顿纽约之行的另一个目的，则是举办个人雕塑展。在欧姬芙潜移默化的影响之下，他雕塑出的盆盆罐罐都能给人以美的感观享受，唤起观者对沙漠的记忆。不料，在艺术商罗伯特米勒的第五大道画廊里，正在为展览顺利开幕而举办庆功宴的汉密尔顿却接到了法院的传票——他被法院以“恶意干扰与多丽丝布莱的商业关系”为由起诉。长久以来，多丽丝布莱一直是欧姬芙在纽约方面的代理人。可自从汉密尔顿出现，她便被解雇。布莱认为汉密尔顿引诱、唆使欧姬芙，取代了自己的位置，她向联邦法院提出上诉，并要求1325万元的赔偿。
欧姬芙得知此事，愤然回应：“我不懂布莱为什么要起诉他，我不知道他究竟哪里做错了！”最终，该诉讼以庭外调解了结。
晚年的欧姬芙旅居纽约，看望朋友、参观展览。直到近年来，每况愈下的视力和身体状况使她不得不呆在家中。然而，她赢得的殊荣依然不胜枚举：1977年，她获得了美国授予有杰出成就的公民的最高奖赏——自由勋章；1983年，拉德克里夫学院为她颁发女性终身成就奖；1985年，她又被授予国家艺术勋章。
[1]玛丽卡萨特：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期极少数能在法国艺术界活跃的美国艺术家之一。她是一位不受世俗观念拘束、意志坚强、一心投入自己热爱的艺术事业的女性。
[2]291艺廊：一家在1905年11月到1917年间位于纽约市的迷你摄影艺廊，由知名的美国摄影师阿尔弗雷德史蒂格利兹与爱德华史泰钦合开。此艺廊在美国现代摄影史上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是美国艺术摄影的推广先锋。特别是引进了欧洲画意摄影主义（Pictorialist），由于史蒂格利兹在美国摄影杂志《相机作品》（Camera Work）上的推广，促成了此艺廊的成立。也将美国绘画与雕塑，带入了现代主义的潮流。此艺廊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专以艺术摄影为主的展览艺廊，但有时也会展出现代绘画与雕塑的作品。
[3]惠特尼美术馆（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全名是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在1931年由葛楚范德伯尔特惠特尼女士（Gertrude Vanderbilt Whitney）成立，位于纽约市曼哈顿区。博物馆以美国现代艺术的收藏闻名。
[4]美国导演工会（DGA）：涵盖美国电影、电视、舞台剧、广播等艺术领域的导演行业工会。
[5]纽约艺术学生联盟（Art Students League of New York）：一所1875年在美国纽约市曼哈顿成立的艺术学校。
[6]全国妇女党(National Woman's Party, NWP)：成立于1913年，是美国20世纪初争取女性权力的团体，当时美国仅有男性有投票权，该团体主要为女性争取身为美国公民的基本平等权力，并于1920年促使美国通过宪法修政案，保障妇女选举权力。
[7]乔治湖（Lake George）：美国纽约州的一个湖泊，位于阿第伦达克山脉东南麓，呈西南东北走向。面积113平方公里。长54公里，阔1.7至5公里。湖水经一条小河连接到尚普兰湖，最终经圣罗伦斯河注入大西洋。
[8]美国艺术暨文学学会：一个培养、协助并支持美国文学、音乐以及艺术的组织。
[9]美国人文与科学院：美国历史最悠久的院士机构及地位最为崇高的荣誉团体之一，也是进行独立政策研究的学术中心。当选为其院士一直被认为是美国的最高荣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