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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杭 上杭县人民政府

更新时间:2026-07-01 04:09:35 点击:300
上杭与上杭

康熙《上杭县志》卷一《建置志》里有一段话,初看平平无奇,细看引人深思:

"大历四年,析龙岩胡雷下保置上杭场。南唐保大十三年,徙上杭场于秇梓保。至道二年,徙鳖沙。咸平二年,徙语口市。天圣五年,钟寮场坑冶盛兴,商旅辐辏,复徙县治于其地。乾道三年,知县事郑稷因民请,奏迁来苏里之郭坊。"

翻译过来就是:从唐代设场到南宋定居,上杭的治所换了六次地方。平均每七十年搬一次家。这不是战乱驱赶的逃难,是和平时期的正常行政变动。一个县治,为何如此极不寻常?

把这段记载摊开,一条隐藏了千年的线索浮出水面。

这六次变更中,前两次是"场"级调整,后四次才是真正的县治迁徙。让我按时间顺序把它们理清楚。


唐大历四年(769年)


汀州刺史陈剑在龙岩县湖雷下堡设"上杭场",用来管理铁税。翻译一下:朝廷在偏远山区设了一个税务所,相当于今天国家税务总局在贫困县设的一个征税点。选址原因很简单,那里有铁矿。铁是当时的战略资源,征税比安置百姓更重要。


南唐保大十三年(955年)


上杭场从湖雷搬到了三十里外的秇梓堡。这次搬迁县志没有说明原因。因史料缺失,具体动因已难考证。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第三次到第六次,从994年升县到1168年定居,短短174年间,一个县级行政单位的治所居然连迁四次。这在中国的县治史上都极为罕见。


宋至道二年(996年)


从秇梓堡迁到鳖沙(今白砂镇碧沙坑)。这是上杭由场升县后的第一次选址,标志着它从征税点变成了正式县城。一个税务所升级成了县政府,需要更大的办公场地。


宋咸平二年(999年)


从鳖沙迁到语口市(今旧县镇全坊村)。这次搬迁距离极近,按《上杭读史方舆纪要》的记载,"东去鳌沙不及一里"。不到一里的距离,也算一次迁徙?算。因为县治的驻地变更,哪怕只隔一条街,在官方文书上也要记录一次。

但翻查县志时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乾隆志把"鳖沙"写作"白沙",把"语口市"写作"语",省略了两个字,算是一处有趣的版本差异。是字形讹变、抄写习惯,还是修志者的有意简化?原因待考。但对于宋代人来说,这两次搬迁无疑是认真的行政决策。


宋天圣五年(1027年)


这是最关键的一次迁徙。

康熙志记载:"钟寮场坑冶盛兴,商旅辐辏,复徙县治于其地。"乾隆志沿用了这句话,只是把"商旅"写成了"裔旅",意思完全一样。翻译过来就是:钟寮场采矿和冶炼产业大爆发,商人和旅客蜂拥而至,于是县治又搬了过去。

这是整部县志里唯一直接说明迁徙原因的一句话。八个字,"坑冶盛兴,商旅辐辏",把上杭县治迁徙的经济逻辑暴露无遗。县治跟着矿山走。矿在哪里,城就在哪里。

钟寮场位于紫金山下(今才溪镇荣石村)。紫金山产金,据《宋史地理志》等记载,汀州在北宋康定至皇祐年间曾向朝廷贡金。北宋政府派盐铁司承事郎郭福安率百余名矿业技术人员进驻钟寮场,开发金铜矿。郭福安到任后改进冶炼技术,"坑冶盛兴"。县治从语口市搬到钟寮场,一住就是140年。

这140年是上杭建县以来最稳定的时期。原因也很简单,矿山一直在产。只要矿不枯竭,县治就没有搬迁的动力。

但到南宋孝宗年间,情况变了。"钟寮场矿业由于战争等原因已经一蹶不振,社会经济大滑坡,作为县治所在地已不能适应。"康熙志没写这句话,但民国《上杭县志》补上了这个缺口。矿枯竭了,商散了,城就失去了存在的根基。


南宋乾道三年(1167年)


正式搬迁在乾道四年(1168年)。知县郑稷"因民请,奏迁来苏里之郭坊"。

郭坊村在今天上杭县城所在地。郑稷选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它有矿。恰恰相反,郭坊没有矿。他选这里,是因为汀江。

汀江是客家人的母亲河。郭坊村坐落在汀江"三摺回澜"处,江面开阔,水深适中,是天然码头。沿江上溯可达汀州府治,下流可通广东潮州。有了水路,就不需要矿了。水路带来的商贸,比一座金矿更持久。

民国诗人丘复有一首《旧县河》诗,写的就是这段迁徙史:

"水口梅溪古寨雄,金山秀气郁青葱。卅年县治三迁地,都在河流十里中。"

他自己注释说:"上杭升县,复初徙鳖沙,即今旧县,再徙语口市,三徙钟寮场。"三十多年间三次迁徙,都在同一条河流的十里范围内。丘复用一句诗道破了天机:上杭的县治看似在流浪,实则从未离开过这条河。

但丘复的诗只说对了一半。上杭的县治追逐的,先是矿山,后是航道。矿山在前140年决定了它的位置,航道在后850年锁定了它的格局。

今天的上杭县城,郭坊村已经融入城市肌理,连地名都很少被提起。打开乾隆《上杭县志》卷一,那段迁徙记载仍然一字不差地躺在纸页上,而郭坊早已不是"村",是一座占地近二十平方公里、人口逾六万的城市。

康熙志那句"因民请,奏迁"很有意思。郑稷不是自己想搬的,是"民请",老百姓要求的。这是整部县志里唯一一次提到民众主动要求迁城。

谁要求的?很可能是汀江两岸日渐增多的客家移民。从北宋到南宋,中原移民不断南下,汀江两岸的村落越来越多,人口越来越密。他们需要一座城市,一个码头,一个交易中心。钟寮场虽然是矿业中心,但它坐落在山谷里,没有水路,货物运不出去。矿业衰退之后,钟寮场连基本的城市功能都维持不了。

郭坊正好相反。它不在矿区,但它在江边。有江就有船,有船就有商,有商就有城。金矿养活了钟寮场140年,但养不活一千年。真正持久的,是一条河和一群人的需求。

《临汀志》里有一句话,被民国县志引用了:

"县治四迁,屡经残劫,皆治非其所。"

翻译过来就是,搬了四次,每次都选错了地方。但换个角度看,不是每次都选错了,是每次选的地方都只对当时的经济逻辑负责。矿山兴盛时选矿山,矿山枯竭时选水路。没有一劳永逸的选址,只有不断适应的经济理性。

把康熙志合上,再看丘复那句"卅年县治三迁地,都在河流十里中",感受完全不同。十里的河流,锁住了三十年的动荡。一条江的走向,提前写好了县城的终局。

400年六易其治,上杭不是在流浪,是在寻找自己最好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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