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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校本二十四史修订本《晋书》,[唐]房玄龄等撰,中华书局,2026年6月出版,全十册,780.00元
那是最好的年月,那是最坏的年月,那是智慧的时代,那是愚蠢的时代,那是信仰的新纪元,那是怀疑的新纪元,那是酷鞋衣帮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绝望的冬天,我们将拥有一切,我们将一无所有,我们直接上天堂,我们直接下地狱……
狄更斯《双城记》这段著名的开篇,完全可以拿来形容东晋一朝。《晋书》和《世说新语》这两部最流行的史料,给我们留下的是名士风流和“清谈误国”的刻板印象。但实际上,东晋历史的复杂程度超乎想象。这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收复中原的狂热,有醉生梦死的迷惘,也有超凡脱俗的幻想。《晋书》中的一些片段,能够和其他材料勾连起来,展示出更隐秘而迷乱的历史脉络。这些残存的线索千头万绪,如同一团纠缠的乱麻,让人不知从何说起。我们先试着从简文帝的苦恼讲下去。
在他四十岁的时候,司马昱(320-372)肯定还不知道十来年后自己会当上东晋的第八任皇帝,更不知道他的“任期”只有短短八个月,并且很快就被预定为东晋最“拉垮”皇帝的热门人选。他大概坚信自己的前途像他的抱负一样远大,因为著名的预测学专家郭璞(276-324)在他幼年时就逢人便说:“兴晋祚者,必此人也!”
他苦恼的是他还没有儿子。作为流亡政权开国皇帝晋元帝(276-323)的幼子,司马昱两岁就被封为会稽王。因历任皇帝都很年幼,司马昱二十五岁起就“录尚书六条事”,辅佐朝政,被称为“相王”。他此前本有五子,但三人早夭。成人的两个:王皇后所生司马道生,被立为王世子,但因性格疏躁被废,二十四岁时幽禁而卒;胡淑仪所生司马郁也年十七而薨。十年以来,他的嫔妃们都没能生出儿子。
新王子的诞生很有戏剧性。司马昱求助了好几位卜者、道士、相者,最后选定的是一名“形长色黑”、外号“昆仑”(南洋黑人)的织坊宫女。据《晋书孝武文李太后传》载:
孝武文李太后讳陵容,本出微贱。始简文帝为会稽王,有三子,俱夭。自道生废黜,献王早世,其后诸姬绝孕将十年。帝令卜者扈谦筮之,曰:“后房中有一女,当育二贵男,其一终盛晋室。”时徐贵人生新安公主,以德美见宠。帝常冀之有娠,而弥年无子。会有道士许迈者,朝臣时望多称其得道。帝从容问焉,答曰:“迈是好山水人,本无道术,斯事岂所能判!但殿下德厚庆深,宜隆奕世之绪,当从扈谦之言,以存广接之道。”帝然之,更加采纳。又数年无子,乃令善相者召诸爱妾而示之,皆云非其人,又悉以诸婢媵示焉。时后为宫人,在织坊中,形长而色黑,宫人皆谓之昆崘。既至,相者惊云:“此其人也。”帝以大计,召之侍寝。后数梦两龙枕膝,日月入怀,意以为吉祥,向侪类说之,帝闻而异焉,遂生孝武帝(362-396)及会稽文孝王(364-403)、鄱阳长公主。
《晋书》的这段记载,牵涉到东晋政治和社会中的另一个重要层面,即道术的世界。
在更早的史源《太平御览》所引《晋阳秋》中,关于此事仅提到了扈谦一人。扈谦在《晋书五行志》等处还出现过几次。不过,关于此人最详细的记载,见于《云笈七签》所载约五世纪成书的道教传记《洞仙传》。从中可知扈谦是在“建康后巷许新妇店前”摆摊算卦的职业术士,收费“一卦一百钱,日限钱五百止”。他也曾为当时政坛上最重要的两个人物晋废帝司马奕(342-386)和权臣桓温(312-373)卜筮。桓温同样也是因为妾室的生育问题求助扈谦,最后顺利诞下桓玄(369-404),并因此赐扈谦钱三十万。而扈谦好酒,拿桓温的钱请客,“不问识与不识,群聚极饮”,“远近嗜饮客随谦者众”。可以想见,司马昱的苦恼算不上宫闱之秘,很可能是建康酒肆中的公共话题。我们能见到形形色色的道术之士参与其中。
除了扈谦以外,参与司马昱求嗣事的另一位术士不见于《晋书》,此人名濮阳或王濮阳。关于他的材料很少,但其人似在民间影响颇大。《三洞珠囊》引陈代马枢《道学传》佚文载:
濮阳,不知何许人也。事道专心,祈请即验。郑鳀女脚患跛躄,就阳请水濯足,余以灌庭中枯枣树,枣树即生,脚亦随差。晋简文既废世子,而后无息,阳时在第,密为祈请。三更中有黄气起自西南,径堕室,尔夜李太后即怀孝武,冥道之力。
据此,濮阳住在司马昱府邸,并为祈请,因此助力李太后怀孕。这段记载除亦略见于《异苑》外,还能得到佛教方面梁代释宝唱《比丘尼传》的交叉验证。后者称简文帝“先事清水道师,道师京都所谓王濮阳也,第内为立道舍”。这里濮阳被称为“清水道师”,与《道学传》所记郑鳀女“就阳请水”治病的情节也相吻合。
关于“清水道”,成书于刘宋初年的道经《三天内解经》有这样一段表述:
天师受太上正一盟威之道、三天正法,付子孙传为国师,谓当终于无穷,岂有杂错!从来未几,而今六天故事渐渐杂错,师胤微弱,百姓杂治,祭酒互奉异法,皆言是真正,将多谬哉!今有奉五斗米道者,又有奉无为旛花之道及佛道,此皆是六天故事,悉已被废。又有奉清水道者,亦非正法,云天师有奴,不知书注,难以文化。天师应当升天,愍其敬心,敕一井水,给其使用,治病疗疾,不应杂用澡洗、饮食。承此井水治病,无不愈者,手下立效。奴后归形太阴,井水枯竭。天师以此水给奴身,后人不解,遂相承奉事者,自谓“清水之道”。其清明求愿之日,无有道屋、厨覆、章符、貝危(“貝危”为一字)仪,惟向一瓮清水而烧香礼拜,谓道在水中。此皆不然也。
这里提到,当时人有奉“清水道”者,其特征是祈愿时没有仪式,只需“向一瓮清水而烧香礼拜”,认为“道在水中”。濮阳就是清水道的道师。但是此道在《三天内解经》中是被批判的对象,说它本是天师张道陵赐给家奴的神奇井水,早已枯竭,后人无知,相承奉事,并不是“正法”。
《三天内解经》是一部批判性和指向性很强的道经,其中有很确凿的证据证明其创作于义熙十三年(417)后,代表的是“后孙恩起义时代”一部分天师道教徒清整道教的理念。它宣称“道教”本有三种:“无为大道”“清约大道”和“佛道”(大概对应五斗米道、太平道和佛教),都是太上老君的教法,“同根而异支”,流行于不同地域:“中国阳气纯正,使奉无为大道。外胡国八十一域,阴气强盛,使奉佛道,禁诫甚严,以抑阴气。楚越阴阳气薄,使奉清约大道。”原本“各正其类,奉事至道,各专其真,不使杂错”,但是东汉以后“三道交错”,“人民杂乱,中外相混”,于是太上老君重新出世,交给张道陵“正一盟威之道”,将此前的三道全部废罢而施行“三天正法”。
这里不需详论《三天内解经》的内涵。它作为一种道教自我革命的号召,在何种程度上转化成了实践是很难估计的。但是它所批判的现实则当是真实的状况:当时的天师道“师胤微弱,百姓杂治,祭酒互奉异法,皆言是真正”,社会上流传着诸种不同的道法,皆自认为是“正法”。清水道就是其中之一,很可能是天师道的异端变种。敦煌本S.203天师道授箓科仪中,有置杯水于案前,以“水汾(疑同喷)”受箓人的环节,可见天师道对水的重视。刘昭瑞先生曾提出孙恩、卢循即属清水道,所以才会号召信众投海成仙,可备一说。
有意思的是,东晋时除“清水道”外,还有“清火道”。《太平御览》引郭缘生《述征记》称:“北征有张母墓,旧说张母是王氏妻,王家葬经数百载后,开墓而香火犹燃,其家奉之称‘清火道’。”《太平寰宇记》引戴延之《西征记》也有类似记载:“邙山西岸东垣亘阜相属,其下有张母祠,即永嘉中此母有神术,能愈病,故元帝渡江时,延圣火于丹阳,即此母,今祠存。”这里所说的“圣火”事,更完整的记录见于《建康实录》引山谦之《南徐州记》:
费县西北八里有迎担湖。昔中宗南迁,衣冠席卷过江,客主相迎,负担于此湖侧,至今名迎担湖,世亦呼为迎担洲,在县城西石城后五里余。初,随帝过江有王离妻者,洛阳人,将洛阳旧火南渡。自言受道于祖母王氏传此火,并有遗书二十七卷,临终始行此火,勿令断绝。火色甚赤,异于余火。有灵验,四方病者,将此火煮药及灸诸病,皆愈,转相妖惑,官司禁不能止。及季氏死,而火亦绝。时人号其所居为圣火巷。
洛阳人王离妻随着晋元帝永嘉南渡一路携来的长明圣火,就是取自邙山张母祠。而圣火所在,就是最先南渡的千余户琅邪国人落脚的地方——侨置于建康宫城西北的南琅琊郡费县(原称怀德县)。后在南齐永明时,建康又出现过一次争请圣火治病的群体性事件,那次是僧人从北方带来的新火种。总之,“清火道”是北来侨民的俗信,与其说圣火能治疗疾病,不如说它治疗的是乱世中的乡愁。
这一时期类似的道术派系甚多,当时均以“某某道”称之。我们在史料中能见到南方有“严家道”“于君道”。“严家道”信奉会稽人严青,其人“治病救患,但以所授之书到其人家,所病便愈,百姓多尊奉之”,《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引据早期材料称“今吴会多奉事青为‘严家道’”。“于君道”信奉琅邪于吉,《洞仙传》称“孙策平江东,进袭会稽,见士民皆呼吉为干郎,事之如神”,后杀之,但“世中犹有事‘于君道’者”。
南方本土仙道传统的最重要代表是葛洪(283-343),他的家族及郑隐、鲍靓一系师承,被学界称为“葛氏道”。葛洪在东晋初年完成的《抱朴子内篇》中提到,当时“诸妖道百余种,皆煞生血食,独有李家道无为,为小差。然虽不屠宰,每供福食,无有限剂,市买所具,务于丰泰,精鲜之物,不得不买,或数十人厨,费亦多矣,复未纯为清省也,亦皆宜在禁绝之列”,特别指出当时只有“李家道”不杀生祭祀。
此“李家道”,据葛洪记述,出自孙吴时从蜀地而来的能“祝水治病”的李宽,人称“李八百”,后来死于孙吴后期的大疫(约274年)。孙吴时“自公卿以下,莫不云集其门”,“避役之吏民,依宽为弟子者恒近千人”,“弟子转相教授,布满江表,动有千许”,可以说是东晋初年在南方影响力最大的道派。后来又有一个北来的道士李脱,也号“李八百”,其弟子李弘在太宁元年(323)自称“应谶当王”,图谋不轨,被王敦所杀,顺带着灭掉了与其有联系的南土豪强周札一族。此事也当与“李家道”有关。
早期道教史中有一大谜题,是葛洪没有提到天师道。通常认为,建安二十年(215)五斗米道张鲁汉中政权被曹操击溃后,随着教众北迁在北方传播开来,并在永嘉之乱后随北来士族传入南方,形成天师道,此即东晋诸“奉道世家”的起源。而以葛洪之见闻广博、著述丰赡,其未言及天师道,甚难解释。对此,王承文先生有一个非常有启发性的看法,即认为葛洪所说“李家道”就是天师道。也就是说,早在孙吴、西晋时期,天师道就已经以“李家道”的形式从蜀地进入了南方,开始传播。
作为佐证,我们看东晋前期著名的“操米户数万”的“钱塘杜治”,其首领杜子恭活跃于四世纪六七十年代,《洞仙传》记载他师从余杭陈文子,“少参天师治箓”并“受治为正一弟子”。陈文子当为东晋初年人,他能够为杜子恭授天师治箓,说明他已是天师道祭酒。这正透露出天师道传入南方已有不短的时间,足以发展出一批南方土著担任的祭酒。
这就与胡宝国先生的敏锐观察建立了联系。同老曾指出:“在北来侨人信奉天师道的问题上,如果不带偏见,平心静气地面对现有史料,不难发现北来侨人信奉天师道的事例都是发生在东晋中期以后。”由此提示我们一个更有冲击力的可能:东晋“奉道世家”或许是在南渡之后在南方本土接受了天师道信仰!
这一假说是符合情理的。张鲁降曹后,五斗米道团的统治体系已经崩溃,当时五斗米道祭酒流散各地,“人人称教,各作一治”,无论是在南方还是北方,五斗米道都与当地的神仙道教传统或者地方信仰传统发生了融合,在修道方式上出现了变化——譬如天师张道陵就在南方被改造成炼丹者的形象,其修法被称为“太清家”。
张道陵
“李家道”应该也是汉末三国时期蜀地五斗米道传入吴地后,在南方分散化、在地化的实存形态之一,被葛洪归入“诸妖道百余种”中,成为南方错综复杂的民间信仰的一个组成部分,并很可能在东晋时期进一步发展为天师道。
天师道一个旗帜鲜明的特征是反对和排斥民间“絃歌鼓舞,烹杀六畜”的鬼神祭祀,这与不搞“煞生血食”的“李家道”是相同的。前田繁树指出,天师道的这一特征是在传入巫俗浓重的南方后,才通过教理和实践上的转变完成的。通过与民间鬼神祭祀相区分,天师道最终在东晋时期确立为一种崭新的道教流派。这一过程伴随着对南方民间信仰的压制,最明显的是对“帛家道”的压制。
“帛家道”来源不详,在史料中也常被称为“事俗神”“事俗祷”。梁代陶弘景(456-536)的弟子周子良(497-516)家就“本事俗神祷,俗称是帛家道”,因为其祖母“为大师巫,故相染逮”,后来转为天师道。陈国符先生推测帛家道与帛和所传能召役鬼神的《三皇文》有关,甚至郑隐、葛洪所奉都是“帛家道”。此说颇有可能。三皇经常役使六甲、六丁神,并以酒、脯作贡品,而天师道《正一法文》明确将“天下六丁六甲之鬼、责民血食之鬼”等作为诛伐捕杀对象。由此说来,“帛家道”很可能是天师道对南方本土道教信仰的称呼。
在东晋初期,还有两个家族原本信奉“帛家道”,这就是和道教上清派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