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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台北中华美食展”定于8月隆重召开,来台参展者包括了山东济南五月花大酒店的“金瓶梅宴”。
拜小说原著盛名之赐，“金瓶梅宴”格外受到瞩目,5月22日的《中国时报》“流行时尚”副刊早已大幅报导“花酿两吃大蟹”、“宋惠莲烧猪头”、“捶溜凤尾虾”、“王瓜拌辽东金虾”等四种“金瓶梅创意菜”,记者蒋艳蓉并撰文指出:
虽然《金瓶梅》被误解是一本充满情色的古典小说,连带的也认为书中所提到饮食是壮阳食谱,其实这是不正确的观念。
如果仔细地以欣赏美食的眼光重读《金瓶梅》,会发现书中所呈现的饮食文化和精致的烹饪艺术,都让现在充斥在市面上的有关美食书籍望尘莫及。
根据邵万宽、章国超《金瓶梅饮食大观》粗略的统计,《金瓶梅》作者笔下触及的饮食行业(如卖炊饼、开茶馆等)有二十余种,书中列举的食品(含主食、菜肴、点心、干鲜果品等)达二百多种,茶十九种,酒二十四种,饮茶、饮酒场面各二百多起。
《金瓶梅》蕴含饮食文化之丰富,确实还非其他小说所能比拟;若有人想当然耳地要以“壮阳食谱"来看待“金瓶梅宴”,那也真是不正确的。
《<金瓶梅>》酒食文化研究 赵建民 李志刚 主编
不过,《金瓶梅》既以集财主、恶霸、贪官、淫棍于一身的西门庆为第一男主角,小说里的诸多饮食画面又多以他为焦点,要说作品当中完全没有任何与“性”有关的饮食描述,那也是不合情理的。
自称“小时在三街两巷游串,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回)的西门庆随身带着“淫器包儿”,里面有银托子、相思套、硫黄圈、药煮的白绫带子、悬玉环、封脐膏、勉铃等各式淫具(见第二十七、三十七、三十八、五十等回),淫具之外,还向胡僧求有“房术的药儿”(第四十九回),他最后纵欲亡身也就栽在这胡僧药上(第七十九回)。
对西门庆而言,所谓“壮阳食谱"恐怕不是他的最爱,他最需要的还是可以“立竿见影”的“伟哥”(Viagra)。
那么，金瓶梅》里到底有没有“壮阳食谱”呢?比较完整而且勉强对得上号的,大概要属第四十九回西门庆款待胡僧的那顿酒席了。
那时正好是西门庆二老婆李娇儿的生日,厨房里样样具备，于是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四碟案酒(一碟头鱼、一碟糟鸭、一碟乌皮鸡、一碟舞鲈公)、四样下饭(一碟羊角葱綗炒的核桃肉、一碟细切的[左饣右皆]饫样子肉、一碟肥肥的羊贯肠、一碟光溜溜的滑鳅)依序上桌;
然后又拿出一道一龙戏二珠汤(一个碗内两个肉圆子,夹着一条花筋滚子肉)、一大盘裂破头高装肉包子;等胡僧喝完“滋阴摔白酒”后,西门庆又添换上一碟寸扎的骑马肠儿、一碟子[左王右方]腊鹅脖子、一碟子癫葡萄、一碟流心红李子;最后还有一大碗鳝鱼面与菜卷儿。
这顿让胡僧酒足饭饱,“吃的楞子眼儿”的特殊酒席,绝大多数的菜色,跟书里对胡僧的来历与长相的形容一样,都有隐喻阳具的意思,要说它是一席特别的“壮阳食谱”,在材料的选择上仍是说得通的。
然而,西门庆自己是不吃什么“壮阳食谱”的,倒是他的女人们设想周到,经常替他注意到食补与食疗的功效。
例如第二十回,李瓶儿以“一瓯炖烂鸽子雏儿”、“一瓯黄韭乳饼”等物款待西门庆;第五十三回(崇祯本),吴月娘与丈夫行房次日,“备有羊羔美酒,鸡子、腰子补肾之物,与他吃了”;
第七十八、七十九回,都有如意儿挤人奶给西门庆下药的情节;第七十九回,吴月娘、潘金莲分别都叫过玉箫、雪娥替丈夫熬粥,郑爱月也曾跪在重病的西门庆身边,一口口喂他吃粥和炖烂的鸽子雏儿……。
这些东西,跟第七十一回西门庆在何太监家吃的“肉圆子馄饨鸡蛋头脑汤”、第九十八回王六儿替陈经济“安排些鸡子肉圆子,做了个头脑”一样,件件都是合乎中医药理的滋补膳食。
《金瓶梅》的作者似乎颇通饮食养生之道,1999年7月《国文天地》杂志就有一篇文章认为:
写于明中叶的奇书《金瓶梅》继承与保留了中华饮食养生传统,作者更以浓重的笔墨,细致地描摩饮食活动,再现了明中叶饮食文化与饮食养生的盛况，……
根据小说的特点,以饮食之事贯穿故事始终,通过气候的变化、情节的发展、人物的五月花酒店行为及身体状况，及时调整饮食结构，从而以具体、形象的菜肴,传递作者对饮食养生的认识。
(黄强:《金瓶梅与饮食养生》)
《金瓶梅风物志：明中叶的百态生活》 黄 强 著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
话虽如此,饮食养生之道跟纯粹为了增强性能的“壮阳食谱”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金瓶梅》小说关于饮食文化的描写较为全面,虽然它没有后来《红楼梦》中贵族家庭饮食活动的精致高雅,但却很真实地反映了明代平民化、大众化的饮食生态。
其中,亦不乏奇绝、考究的记载,像是第二十三回,宋惠莲只用一根柴禾,不消一个时辰,“把个猪头烧的皮脱肉化,香喷喷五味俱全"的技巧;
第三十四回,应伯爵把糟鲥鱼切成窄块,以红糟、香油封存于磁罐之内遇有客人才拿出来蒸的吃法;以及第六十一回,常时节的老婆拿手的酿螃蟹(“都是剔剥净了的,里边酿着肉,外用椒料、姜蒜米儿、团粉裹就,香油煤、酱油醋造过,香喷喷酥脆好食”);
第九十四回,孙雪娥为庞春梅做的鸡尖汤(“宰了两只小鸡,退刷乾净,剔选翅尖用快刀碎切成丝,加上椒料、葱花、芫荽、酸笋、油酱之类揭成清汤”);
乃至各种宴席的层次等级、规格程式等等,全都是弥足珍贵的明代饮食活动记录。
可以这么讲,无论面对哪家酒店哪位名厨创意推出的“金瓶梅宴”,饕客们若单纯以“壮阳食谱”去设想,那么,他们的期待铁定是要落空的。
文章作者单位：（台湾）成功大学、金门大学
本文获授权发表，原文刊于《“金瓶梅饮食文化座谈会”论文集》，后收入文集《小说与艳情》，2000，学林出版社出版。转发请注明出处。